〖2006-3-16〗〖转帖〗虎抱头要躲无门--马明达《武学探真》
虎抱头要躲无门--马明达《武学探真》
虎抱头要躲无门
———读戚继光《拳经》札记之一
马明达
《武林》2003年第3期,发表了刘明根先生《是‘虎抱头’,还是‘虎豹头’》一文,读后颇有所思,愿意写点我对这个词的认识。这篇短文是名符其实的“随笔”,随兴所至,信笔杼感,故所谈问题虽然也与戚继光有关,但算不得是研究戚的“武学思想”。于是改副标题为“读戚继光《拳经》札记之一”,尚祈读者有以谅之。
“虎抱头”是相当古老的武术名词,现在也还存留在某些源渊深厚的民间拳种中。当然,作为一个招势,它到底应该如何演练,又如何付诸实用,这是难以确定的事情。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费笔墨,只是谈谈我对“虎抱头”一词的认识,谈谈这个词的来路和我对“虎抱头”的理解。因此,可以说我是沿着刘明根先生的话题稍伸已见而已,不是与刘文辩难,不存在我对刘文的肯定或否定。
据我所知,作为一个名词,“虎豹头”的出现要先于“虎抱头”,最早是见于元代大剧作家关汉卿的《关张双赴西蜀梦》杂剧里。该剧第四折《滚绣球》:
俺哥哥丹凤之具,兄弟虎豹头,中他人机彀,死的来不如个虾蟹泥鳅。
这是张飞遇剌身亡化为鬼魂后的一段唱词。“丹凤之具”是指二哥关羽的状貌,也就是《三国演义》里的“丹凤眼,卧蚕眉”;“虎豹头”指他自已的状貌,即《三国演义》里的“豹头环眼”。显然,这里的“虎豹头”是形容张飞的相貌特点,与武艺的招势无关。这是目前我所知道的“虎抱头”一词的源头。
到了明代,“虎豹头”变成了“虎抱头”,并且成为一个拳招(着)的名称。戚继光《拳经》三十二势的最后一势是“旗鼓势”,谱词有云:
旗鼓势左右压进,近他手横劈双行。绞靠跌人人识得,虎抱头要躲无门。
“旗鼓势”是戚氏《拳经》三十二势里最有名的势子之一。之所以有名,原因有二。
一是在著名的古典文学作品《水浒传》里,这个词曾多次出现。
我想,但凡读过《水浒》的人,不会不记得第二回王进棒打史进的一段精彩场面。王进批评史进的棒法:“也使得好了,只是有破绽,赢不得真好汉。”少年气盛的史进不服,一定要和王进较量一番。王进推让不过,只好奉陪。书中写道:
王进道:‘恕无礼!’去枪架上拿了一条棒在手里,来空地上使个旗鼓。
何谓“旗鼓”?《水浒传》的注家说:“这里是架式、姿势的意思。”这样解释似乎不错,但更准确些说,“旗鼓”应是元、明时代拳家的通用术语,专指下场与人较量时摆出的架式,《拳经》里叫做“出门架子”。第九回林冲棒打洪教头一节,也用过这个词:
洪教头先脱了衣裳,拽扎起裙子,掣条棒,使个旗鼓,喝道:‘来,来,来!’
明代文献中,“旗鼓”一词还出现过,篇幅有限,恕不赘举。
第二个原因。民国初年渖阳郝鸣九(鹤翔)先生传习的翻子拳里,不论是站桩翻,还是脆(翠)八翻,出势的第一个动作都是“旗鼓势”,其动作与《拳经》的旗鼓势颇为相似。重要的是,郝鸣九先生的讲解与《拳经》谱词讲的大同小异,本势与变势一清二楚。因年代久远,古今拳势一成不变是不可能的,但像郝鸣九先生这样的武术先贤,他们传授正,学养高,人品德业远远高出一般江湖把势之流,所以他们传的东西就更接近本来面貌,即或有变化也不至太离谱。可惜,现代一些人不明古义,在“竞技武术”靡丽花巧之风的煽惑下,不免拼命追求外场表演效果,“旗鼓势”便越练越走样了。先父生前十分强调这个“旗鼓势”,一再说:“旗鼓势渊源有自,乃是古典武艺的遗存,是十分难得的武术技术史料。”
关于“旗鼓势”我们暂不多论,话题还回到“虎抱头”上来。
《拳经》的“虎抱头”并不在三十二势之内,而是“旗鼓势”的一个接续招势,一个变法。研读《拳经》,并结合郝传翻子的“旗鼓势”,大抵上可以确定,“旗鼓势”可以左行,亦可右行,这就是“左右压进”和“进他手横劈双行”之本义。“双行”是与“左右压进”相呼应的。先父记述的郝传《脆八翻歌》第二句是“左闪八翻与右同”,词义也与《拳经》大致相合。接下来,“绞靠跌”、“虎抱头”都是跌法。“绞靠跌”是用“顺鸾肘”时最常用的接势,《拳经》第三十一势“顺鸾肘势”有清楚的表述。“虎抱头”则是又一个变法,与“绞靠跌”一样,都是在靠近对家后使对家茫然倒地的跌招。正因为如此,郝鸣九先生曾说,翻子拳的“旗鼓势”也叫“虎抱头”,由旗鼓势起,走顺步鸾肘或拗步鸾肘,贴近对家,施以跌法……故这个招势以“旗鼓势”起、以“虎抱头”终。当然,这些技术的变化不是文字所能表述得明白的,我们只好停下笔来,留待以后细说。
“虎抱头”是跌法,是打中寓跌之法,这在《水浒传》里同样可以得到印证。百二十回本《水浒传》第一百零四回《段家庄重招新女婿 房山寨双并旧强人》,写王庆与段三娘比武招亲,其中写二人打斗的情节:
王庆将身一侧,那女子打个空,收拳不迭。被王庆就势扭定,只一交,把女子颠翻;刚刚着地,顺手儿又抱起来。这个势,叫做“虎抱头”。王庆道:“莫污了衣服。休怪俺冲撞,你自来寻俺。”那女子毫无羞怒之色,倒把王庆赞道:“啧啧,好拳腿!果是节!
请注意,“就势扭定,只一交,把女子颠翻。”这就是“虎抱头”。至于“刚刚着地,顺手儿又抱起来。”乃是小说家的渲染之笔,听听罢了,不必以为也是招法。“交”是“跤”的借用字。这中间“颠翻”二字用得最是传神,充分表达出了“跌”的技术境界,仔细体味,与《拳经》里“虎抱头要躲无门”的意境十分接近。
综上,可以得出这样的认识,作为一个名词,“虎豹头”的出现可能早于“虎抱头”,但二者性质不同,不能混为一谈。至于“虎抱头”是否由“虎豹头”衍生出来的,这倒并非没有可能。民间武术术语主要靠世世代代口耳相传,传久了就可能走样,特别是同音和音近的字,例子很多。但,作为武术招势名称,“虎抱头”三个字很生动,形象而富有蕴义,真有一种“虎虎生气”的感受,使练者受到鼓动和启示,故不能认为是传讹。古典武艺术语往往具有这样的味道,这正是武术文化特有的风格,是武术文化重要的组成部分。一旦改成“虚步亮掌”、“弓步冲拳”之类,虽有简明易懂的优点,终究不耐咀嚼,味同白水。
同一个古典武艺名词,通过不同的传授源渊,有可能被若干个现代拳种所保存,这是十分正常的现象。《拳经》是中国武术史上唯一部称之为“经”的典籍,影响之大自不待言,所以《拳经》里的名词术语传存至今者相当多。当然,这里边情况很复杂,究竟哪个是源渊有自的真实传存,哪个只是徒有其名而已,分辨起来很不容易,有的几乎近于不可能分辨了。但,武术是历史悠久、积淀丰厚的传统文化,它有自身发展演变的基本规律,又有大量的武术文献和其它辅助文献,只要我们深入其中,广泛搜集史料,通过科学的考察研究,还是能够找到真正的源头的。不然,武术岂不成了任何人可以都可以胡编滥造而无法鉴别的东西?
“虎抱头”在元、明小说中的出现,证明戚继光《拳经》确曾广泛取材于民间,《拳经》之珍贵亦见一斑。《水浒》是从南宋临安的书会先生的话本开始,逐步积累而成的长篇章回小说。说书人与民间武士都生活在社会下层,有的甚至就在同一个场地里卖艺为生,所以说书人有机会接触到民间武士,在朝夕相处中了解和掌握他们的生活和技艺。这就是《水浒传》蕴藏有大量古典武艺资料的重要原因。《水浒传》在武艺描写上的经典性就在于它的真实性,这同当代武侠小说家神话童话般的描写完全是两码事,根本不可以相提并论。